Andy Warhol 对我的影响

(本文写于 2020 年 3 月 17 日,封城中的武汉)

2020 年 3 月 12 日,也就是五天前,为期六个月的沃霍尔艺术生涯回顾展在 Tate Modern 开展了。如果不是因为疫情,本来也有一场类似的巡回展览将在 3 月 31日于北京截止,如今看来这次参展计划也要泡汤了。时间往前拨回到 2 月 29 日,我在美国的好友林阿姨在去匹兹堡面试的间隙代我参观了位于沃霍尔老家的 Andy Warhol Museum;去年 10 月,老朋友姚珩在纽约的MOMA 也替我干了同样的事情。今天晚上看到 TANC 的关于沃霍尔伦敦展览的推送,突然忍不住写一写这个我整天念叨着的人,谈谈他对我产生的一些影响。

1.艺术可以是流行的,甚至是平常的

艺术这个词多少让人有些生畏,恐怕很多人(包括曾经的我)一看到「艺术」或者 “art”,便想到米开朗基罗、拉斐尔或者莫扎特、巴赫等严肃艺术家,甚至把艺术与严肃艺术划等号,对以摇滚乐、快餐电影、商业广告为代表的流行艺术持有一种微妙的态度(大概可以描述为「沉迷但不屑」),甚至不愿意承认其为「艺术」,只愿称之为「文化」或「文化现象」。其实 60 年前全世界都是这么想的,虽然早在 1917 年,杜尚就带着他的小便池告诉过世人这么不对,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艺术——可无奈在 100 年前提出这个观念未免太过前卫。到了 20 世纪 60 年代的美国,各类亚文化与思想解放运动兴起,为杜尚理念的兴起提供了机会。这时沃霍尔出现了,拿着的不是小便池,而是他画的香蕉、可乐瓶、汤罐头、肥皂盒——与其说沃霍尔是在创造艺术作品,不如说是在传递一种观念:任何东西都可以是艺术,哪怕超市里随处可见的商品也可以成为艺术。杜尚在 1917 年做的事虽然伟大,但太过激进——他试图扛着签着自己名字的小便池来砸烂艺术与大众生活之间的界限;而沃霍尔在 60 年的纽约所做的事则温和的多:他试图把自己用丝网印刷出来的超市商品绘画高价卖给掌握着话语权的上流人士,告诉他们:喏,这就是艺术。于是艺术与大众生活之间的壁障就这么慢慢被他给消解了:既然汤罐头也能是艺术,那么还有什么不能成为艺术?沃霍尔的商品艺术其实一点也不难懂:艺术的外延其实非常宽广,表现形式也十分多样。如果用狭隘的“艺术”概念往身边一切事物身上框,得出“大部分东西都不是艺术”的结论多可惜啊——其实即使是平铺排列的汤罐头也可以很好看啊。

2.对先锋艺术与其它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物永远持包容态度

沃霍尔干过很多惊世骇俗的事,比如上文提到的绘制超市商品;把甚至不是自绘的名人肖像卖出上百万美元的天价;再比如摄制一部长达八小时,但整部电影只有一个固定场景的电影(帝国大厦);或者拍摄一系列名为「试镜」系列的影片(演员们在镜头前只做一件事:什么也不做);再或者拍摄唯一内容为自己吃汉堡的影片,以及制作那张在当时几乎没人买也没人听,但对摇滚乐历史产生了极其深远影响的奇怪专辑等。可能不少人(包括曾经的我)在内,看到这些东西时忍不住发自内心的问一句「这也叫艺术?」或者「这所谓的‘艺术’有什么意义?」。但在了解了沃霍尔的作品后,我会回答:「这是艺术。」(具体理由在上一点中已有论述。如果有人提出诸如「他创作时并没有这样想」或者「评论家过度解读」的质疑,那么我会回应:不管沃霍尔创作之初有没有「拓宽艺术边界」的初衷,都不能否认一个既成事实:艺术的边界已经被他拓宽了——这一点已经获得了社会的广泛承认:其如今的地位与作品的市场价值便是明证。)另外,我可能还会对那些质疑作品意义的人再多问一句:「为什么需要意义?」艺术不是命题作文,并非一定要表达了对某事物的批判云云——艺术可以只是艺术家的一种内心想法,而其内心想法完全可以是:我单纯只是想这么做而已(事实上,沃霍尔在采访中面对他人对其罐头绘画的质疑时也正是这么说的)。在理解了沃霍尔后,每当我看到难以理解的先锋艺术时,不管看得懂与否,都一定不会问出上面那两个问题。这种思维的开放让我获得了巨大的精神享受——如果对现时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东西一律不包容、不接纳,那得错过多少美好的作品啊。

3.那张奇怪的香蕉专辑为我打开了摇滚乐的大门

沃霍尔在短暂的 producer 生涯内只「制作」过一张专辑,那就是不朽的 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大一聆听这张专辑的经历让我踏进了摇滚乐的大门,并沉迷至今不可自拔。(在此想啰嗦一句我聆听摇滚乐的尴尬历史:Bruce 从初中起就是个摇滚乐迷,我在中学时曾向他要过专辑推荐,Bruce 的口味主要集中在 progressive、post rock 与 Britpop 领域,然而这些恰好是我聆听各类摇滚乐数年至今最讨厌的几个领域,因此后果可想而知——当时的我在这些领域内听了一大圈后认为我对摇滚乐天然的没有兴趣,这个观念直到大一听到 VU 这张专辑后才被打破)1 。我认为触动自己第一张专辑,或者自己第一次用心聆听的专辑(下面称为「1 号专辑」)对自己未来的审美倾向有一个类似坐标的固定作用——VU 首专对朋克这类较为喧闹的音乐风格的后续发展有着重大影响,而我在系统聆听了摇滚乐数年后发现自己的兴趣也主要集中在朋克及其衍生或杂交领域(比如 new wave,extreme metal,hardcore punk,noise rock 等等)。而 Bruce 的「1 号专辑」则是 Pink Floyd 的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其后来的听歌品味也主要由之展开——或者反过来解释也行:或许每个人的审美倾向都是天生的,而「1 号专辑」只是发现自己审美的一个引路牌,从此以后自己热爱的音乐风格都由「1 号专辑」本身代表的审美倾向延伸开来。对于我来说,沃霍尔的香蕉是我的「1 号专辑」,这对我后来的音乐审美倾向影响重大。

4.「坦诚」

我向来是个坦诚、没有秘密的人,当了解多了沃霍尔以后——可能是因为共鸣,也有可能为自己的天性找到了合理性,总之沃霍尔使我坚定了将「坦诚」作为我人生最重要的信条之一的想法。沃霍尔真是个无比坦诚的家伙——记者对他作品的意义提出疑问,他会回答「没什么意义」;记者问他为什么要画罐头,他说「我就是单纯想这么做而已」。沃霍尔也曾经说过,「如果你想了解真正的安迪沃霍尔,只需看看我绘画,电影和我的外表,没有什么东西隐藏其后」,这种对世界毫无隐瞒的态度让我十分敬佩。我在未来会坚持「坦诚」这一信条,而沃霍尔便是我坚守这个信条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最后放几张图片吧。

神经质的文字
非常神经质的文字
Tate Modern,我与Marilyn Diptych
2017年8月,Tate Modern,我与 Marilyn Diptych
2017年8月,Tate Modern
2017年8月,Tate Modern
2019年10月,姚珩代我参观MOMA「Campbell’s Soup Cans」
林阿姨代我参观的Andy Warhol Museum
2020年2月,林阿姨代我参观的 Andy Warhol Museum,彼时美国并没有陷入疫情
林阿姨代我参观的Andy Warhol Museum 2
Andy Warhol Museum里的1969年版vu&nico的LP
我的卧室:摇滚乐与沃霍尔的“Mao”
我的卧室:摇滚乐与沃霍尔的 “Mao”
女朋友送我的20岁生日礼物——著名的“银色大书”
女朋友送我的20岁生日礼物——著名的「银色大书」

  1. Bruce:这也是我说我和 Stanley 审美非常不同的一个例子。